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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书店
文/殷赣
我从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逛书店,对知识充满向往。但那时只是喜欢逛书店,却并不怎么喜欢看书,因为觉得把那么一厚塌书页抚摸一遍都需要极大的耐心,更别说读了。倘若碰到有趣的书籍,就逼着自己逐字句从护封读到末页,事毕像是完成了某件丰功伟绩,大有成就感。这从某种程度上磨练了我的意志力,所以小时候看过的书大多可以归为“励志书籍”。但浏览五彩斑斓的封面和书脊却实在是件乐事,所以追忆一下我常流连忘返的两家书店和它们的变化。
首先是“二十一世纪图书广场”,其得名是因为属于二十一世纪企业。我一度怀疑这个叫做这个世纪的出版社和书店到了下个世纪该怎么办,结果今年“二十一世纪图书广场”便更名为“无界购书中心”。
二十一世纪最大的“亮”点是阳光大厅,巨大的玻璃天顶让大厅中的书籍阳光普照,熠熠生辉。根据图书收藏家的说法,阳光直射对书籍的寿命十分有害,所以阳光大厅的书皆为畅销书,不用在阳光下暴露太久便会被爱书者购走。但大多数畅销书至多有读一遍的价值,许多人只看不买,这就体现出了二十一世纪书店的人性化来,在阳光大厅的两侧有两条弧形楼梯通向二层,成为了广大读者的“雅座”。正午时分置身于阳光大厅书海之间,抬头看到两面天上捧书而读的各种姿态,阶梯状地上升,在阳光中染上光晕,颇为神圣壮观,让人不禁想到西斯庭礼拜堂大厅的“创世纪”天顶壁画。
最近几年,畅销书种类不断增多,在护封上即可看出许多名不见经传的作品受许多名不见经传的机构的一致好评,随便抄起一本,就写有“本书长期居XXX榜首”“XXX榜连续XX周冠军书籍”“继《XXX》之后再掀读书狂潮”“世界狂销XXXXXXX册”云云。外国畅销书尤甚。我觉得这些书之所以好卖倒不是因为这些广告,而是托了中国畅销书的福。中国的畅销作家翻来覆去反正就那么几个人,早已被大家熟知,中国畅销书倘若被学生买回去,便会被家长斥责“尽看这些闲书”甚至没收,别的人买回去也要被朋友同事贬为“低俗”“肤浅”。而买外国畅销书却决没有这样的危险,一来那些书名和作者念起来像咒语般拗口,一般没人听说过,可以谎称“此乃名著也!”。而且购得后贴满广告的护封一扔,随时摆出一副深沉模样阅读,人们见了不懂的东西都会觉得深奥,自然觉得你十分高深,从此就算跻身“文化人”的行列了。
阳光大厅只是二十一世纪书店的一小部分,它身后的大厅更大,却得不到阳光的光顾,幽森异常——就像光明面只是时代的冰川一角,更多的是历史颂歌之外的悲惨黑暗。“黑暗大厅”除去历史和各种实用书籍外,儿童区和教辅区各占半壁江山。流连于教辅区的人看到在黑暗中仍然五光十色的儿童书籍,顿感童年的美好和现时的不幸;儿童区的孩子看到黑压压一片教参,提前体会了长大的痛苦而更加珍惜美好的童年。
教辅书实在算得上另类的“畅销书”,作为“阳光下最灿烂职业”的好助手和“祖国的花朵”的良师益友,却像引号中的两者一样常年不见天日。其规模其数量都是阳光大厅中真正畅销书的数倍不止——因为畅销书为了吸引读者,需要一一摊开来展示漂亮的书皮,教参书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只要在书脊上印“中考状元”“高考状元”“50天提高成绩100分!”“助你成为尖子生”“考试宝典”等字样,照样畅销不误,无数本紧紧挤在书架上,省去不少空间。曾看到过一句话,所谓教科书就是指你过了九月份就要去当废纸卖掉的书,而所谓闲书野书也许就是你受用一辈子的书。现在众多的闲书野书虽不大可能让人受用一辈子,但这些课本教辅教参过了九月份会被当废纸卖掉却毋庸置疑——这从书的纸质便可看出,隔三差五换汤不换药的课改,导致这些书周期性换汤不换药的重印,而且为了节约纸张,纸浆八成也是来自上一批被当废纸卖掉的书,又薄又糙,吹弹可破,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教辅区和儿童区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教辅区的人“只买不看”,而儿童区的孩子大多偏向于“只看不买”。每一个小朋友随便拿起一本《葫芦娃大战奥特曼》或者《福娃的快乐生活》都会兴致盎然,乐在其中席地而坐,所以你如果某天童心大发想到儿童区游览一番就要千万小心,在黑暗之中随时有可能踩到满地含苞待放的祖国的花骨朵儿。儿童区的书籍浏览量极大,在上面除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以外,还可以发现黑色的小手印,透明的口水印,甚至黄绿色的鼻涕自然风干后形成的“浮雕”。所有这些书中,卖得最不好的当属最近在图书市场中流行起来的“绘本”。绘本无论从美工印刷和内容上来讲,都是儿童区最出色的,但它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成了它致命的缺点——装帧太过精良,一个故事只有十几页,却往往要精装,价格不菲。财力一般的家长,要给孩子买一本书皮比书页都厚的书必然要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更名为“无界购书中心”后,原来的书店名亡实存,内部没有任何改动,甚至会员卡上任然打着二十一世纪的标志。阳光大厅和教辅区的繁华不减当年,只是文学类的书籍越来越少,从前的中外学者名家著作渐已销声匿迹,只留二十一世纪的作家们活跃在曾名为二十一世纪的书店中,倒颇有几分现实主义色彩。
另一个书店,是我家附近的小书店。小书店只有半个阳光大厅大小,人口密度却是阳光大厅中楼梯上的两倍。小书店名为“山海”,但在里面找不到半本《山海经》,十分忘本。充斥山海书店的是中心位置满满几书架的教辅书,可见教辅书不论在大小书店的统治地位。贴着墙壁的一圈书架上摆着其它各类书籍,一架上标“漫画”,一架上标“青春文学”,是山海吸引顾客的法宝。周围大小学校“爱读书”的学生一下课便奔往山海书店,形成名副其实的“人山人海”,挤满漫画类和青春文学类前狭小的过道,来晚的人怕是连书架都够不到,只得望人兴叹。于是书店读者众多,却鲜少买者。偶尔有学生饱览毕,回家前挑一本教参,以便向家长交代。
书店经营惨淡,被迫使出书商们的看家绝技——塑封战术,一时间漫画与青春文学架上的书籍尽数包上一层塑料膜,以示与读者隔离,潜台词是“不买就别看”——恰似未婚的姑娘要保持婚前的清白。距离会不会产生美尚无从考证,但距离使人看得更清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无疑。青春文学们塑封后,只看得到封面一对姿态做作亲昵的男女和封底的书价,人们清醒地发现看着书名就能将书中内容想象出大概,绝无把书取进家门的必要,漫画更是无人购买。书店无奈,只得使出另一招杀手锏——打折,从此在山海购书一律享受八五折优惠,学生们心理得到平衡,对青春文学和漫画的情结发作,纷纷慷慨解囊,这便是山海书店多年来屹立不倒经营至今的要诀。
山海书店也是许许多多小书店的缩影,本身无可厚非,假若非要这些小书店摆满文史社科名著国学,根据现在大部分“读书人”的口味,不过多久,这些书店非变成“特价书店”“超特价书店”咖啡店饭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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