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机场和码头

文/梦圆

　　现在想，我弟弟他真是个招人疼的家伙呢。

　　是舅舅的孩子，和他同胞的还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三个人亲得就像是一个妈生的。
　　小的时候我更像是一个外表文静却骄横傲气到骨子里的公主，被家里面所有的人捧着顺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家里的这两个男孩子，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去争些什 么，两个人像是抱定了一个原则那就是“退让、退让、再退让”。说一句话就都听我的，做错了事他们替我担着。这让我既像姐姐又像小妹妹——领导着所有的人却 不承担责任。这让现在的我很是愧疚：说真的，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的话，我再不要去扮演那个乖乖听话的好孩子，任由心底的自私怯懦让那两个为我撑起童年的男孩 子接受责罚的板子——更何况那里还有我应该去保护的人：我的弟弟。
　　 记忆中哥哥和弟弟总是要闹别扭的：许是因为在玩“小猫小狗小刺猬”时候躲藏的弟弟弄痛了抓他的哥哥吧，又许是因为生的瘦小的弟弟“嘲笑辱骂”了强壮的哥哥 吧......为了一些早已淡忘了的原因，两兄弟势同水火地打将起来，毫无新意地以弟弟的号啕而结束，一张小脸涨得紫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至今我仍 然不明白为什么弟弟要乐此不疲地向与他力量悬殊的哥哥“挑衅”：如果仅是为了那一时的口舌之快或事后长辈们的疼爱的话，那代价未免太大了些。那个时候总是 不满他的“不安分”与反复枯燥的哭叫，便极尽所能地将那个还在哭的小孩描绘成一个旷世的奸臣，或是和哥哥明里暗里地连成一气，用对小孩子极管用的招数实施 冷战。想到那个时候的险恶用心，至今仍会觉得心悸。
　　 然而弟弟于我却是极乖顺的。和兄长之间的战火，我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然而他的怨恨却从来没有蔓延到我的身上。他极宽大地原谅了我的恶毒，依旧像世界上最乖顺的弟弟一般地对我。
　　总是记得在老房子的阳台上他弯腰蜷缩着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子，指着窗外三层楼高的杨树用无聊的声音问我“姐，你说这棵树上有几片叶子呢”，然后使我为了一个姐 姐的小小尊严费尽心思地编造各种答案；出去玩的时候他从来不曾丢下我去陪伴他的同学——对于这一点我是存了极大的感激的，因为假使他抛下我，我将再找不到 回家的路；儿时假期里我们两个度过大部分的白天，他很少认真写作业，却从来不吵闹：我想他是极真诚地希望我快快地写完，就可以一起玩了......

　　哦，我的弟弟，总是被乖戾的我使唤的弟弟！有的时候竟会怨恨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以致于无数次拨开扎人的树丛去为我摘那朵骄傲的月季也毫不退缩像个无畏的小战士；以致于忍着长辈们的责骂在房间跑来跑去为我跑腿也毫不犹豫；以致于用偷拿的钱给我买那只小海豚和昂贵的紫色水笔也在所不惜......作为姐姐的我 却不知道曾经付出了那些东西可以抵得过这份给予——似乎永远都是自以为是的命令和冰冷的话语——而他竟也容忍我了，乖巧到谨慎，顺从到盲目。
　　弟弟。
　　弟弟他是真的让我心痛了。看到他在我生气的时候诚惶诚恐的样子我是真的心痛了；看到他少得可怜的相片中羞赧的眼神我是真的心痛了；看到他在八月的酷暑里因为用五分钟狂奔过来回二十分钟的路为我取来听课用的卷子而滴落的汗珠我是真的心痛了；看到他被我说教时垂下的眼睑我是真的心痛了......他总是习惯在面 对考不好的卷子和家长的责骂时底下桀骜的头，他总是习惯用沉默和哭泣抵挡一切的责难。他对我总是付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他的姐姐却从来没有像个真正值 得尊敬和依赖的姐姐那样，耐心地走进他的生命，去看看那里有多少从来不说的疼痛。
　　我像这样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小低个长得比我还高；看着他从一个在脸盆里养泥鳅的小男孩长到这个往游打得让我眼花缭乱的少年；看着他从那个在夏天的游泳 池里冻得嘴唇青紫最终放弃的孱弱的孩子长成如今这个除了舅舅谁都不怕的狂野的男生......他还是很瘦，只是多了一份结实，我想那就是岁月留给我们的痕 迹。
　　他真的长大了。现今的他在学校也是一个有小女生追的小小帅，他会耍赖不叫我“姐”而叫“张梦圆”，他会在我抓着他手臂的时候挣扎得像一条活鱼，会在我拧住他 的耳朵的时候反手掐我却从不掐疼，会在听写的时候打小抄然后悄悄听我骂，会在旅游的时候给我捎一只手镯，会在过年的时候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一份贺卡住我学习 进步......我看着长大的弟弟，回忆着小时候那个为我引开黑狗的勇士，那个死活背不会古诗记不住单词学不会剪纸的笨蛋，常会突然感到幸福。那个在同学 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当他以这个姐姐为骄傲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幸福。
　　“姐......”
　　一直以来羞于承认的是，他和哥哥的存在让我很安心，让我即使在打雷的雨夜也会想到，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生活着两个人，是属于我的一分牵挂。
　　我想我们都会长大的，幸福地。我应该要做一个好姐姐，来补做我十五年以来落下的功课：去守护我的弟弟，去认真地爱他，和他一块走过今后长长的日子——因为我是他姐，她是我弟，我们是同手同脚的，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