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还是再见

痕迹

文/Rex Sin

　　一个人置身在繁华街头的黑夜，望着汽车川流不息拉扯出红色的光晕，而街灯洒下的暖黄色围绕在身旁，这都会使人安静下来。
　　——曾经喜欢安静的这样驻足在这繁华当中，体味繁华倒影下的悲凉和虚无。
　　总是觉得，一切都是繁华的躯壳而已，而在这躯壳当中，有我们一起走过的痕迹。
　　没有听音乐——自己总是喜欢在音乐中忧愁自己的忧愁，欢乐自己的欢乐，然而现在我却不愿，因为在你走后，所有的感觉，音乐里都找不到了——没有你，连音乐都失去了意义。
　　我起身，沿着夜色下繁华的街头慢慢游荡，不知觉，走到了我们的初中学校。隔着街凝视学校，夜里没有灯光从楼中射出来，只有传达室里隐隐约约有一丝黄色光晕。我坐在花圃旁的边沿，隐忍地想起了你。
　　你离开已经半年了，自毕业的那个蓝色的夏天。
　　忘记了是怎样认识的你。只记得初二下半学期，惜字如金的我渐渐和你走在了一起。我对于朋友的定义十分吝啬，所以大部分人分享他们的友情给我也相当吝啬，当然，大多时间，我都是一个人，以“嘲笑”的姿态慢慢走过生活，自命清高，然而内心的荒芜，孤独沉淀着无助。所以，能拥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时则抱着庆幸的感受去努力珍惜。那时的你开朗，活泼，在班里人缘极好，与此相反的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会和你成为朋友。
　　我站了起来，因为关于最初你的印象竟有些模糊。懊恼的揉了揉头发，冬天的夜里是很容易起风的，就如现在，枯枝在寒风中发出令人恐怖而又烦躁的声音，我拉起衣领，继续向前慢慢行走。
　　渐渐下意识地走入一个小巷，小巷里没有路灯，靠着身后街道的灯光和以往习惯性的感觉，向前摸索着，于是渐渐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亮光，是一个小的牛肉面馆，破旧的木板上，黑色字体手写着繁体的店名。我坐进去，习惯性的要了两碗面，却发现周围已经物是人非。记得我们放学后，经常来这里吃面，因为身处巷子里面，而且没什么装修，人极少——也到符合我们的口味。所以现在我还惊叹小店居然还开着。
　　我们两个人吃着面，聊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话题——这是回忆里最欢愉的时光之一。简单平凡却记忆深刻。之后我们就会到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到天桥上看车流来回拉扯出红色的光晕，一旁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色彩斑斓，一切美好而又有些刺眼。
　　我吃完味道已经不如以前温馨的牛肉面，走出小店，沿着记忆的方向继续向前走，走在我们之前走过的痕迹。我循迹来到天桥，倚在扶手上。我们以前就是保持这个姿势，看人群换来换去，幸福的，快乐的，悲伤的，埋怨的。你在那时告诉我你喜欢上了一个女生——我的同桌，自然，我答应帮助你。你笑了，夜里你的笑仿佛闪着光。之后，渐渐我们就成了朋友，三个人。时光走向初三的后半年，每日唯与书本为伍，一起出去吃面闲逛的时间也锐减。作为体育特长生的你，显然轻松的多，每天下课就过来和我们嘻嘻哈哈，我们却还得抱着成堆习题仔细琢磨，然后濒临癫狂状态。
　　我下了桥，买了一杯咖啡，手机响了起来，我却没有接，我不想此时破坏我对回忆的找寻和祭奠。走到一个小的体育场，往里望望，一片黑暗。我想起初三最后一次春季运动会之前一段时间，我们一下学就到操场，你练习着各种项目，我在一旁戴着耳机看书，她每次都会去买三杯咖啡，然后过来和我一起看书。你是体育特长，自然运动会要一展手脚，还能在她面前表现一番，而且体育特招考试将近，所以你很刻苦的练习着。
　　然而一切悲伤的源泉都从此开始慢慢溢出，时光无情的在此擦拭上黑色的一笔，轻易的改变一切努力。
　　我手里的咖啡喝到一半，天色骤变，下起了雨。或许注定这个夜晚要唤醒我所有的记忆。运动会前一夜，你仍旧坚持训练，她也坚持去陪伴。我被叫到老师办公室，未能陪你们去。春天的天气易变，没有任何前兆就下开了大雨，我想你应该离开了吧，但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我走向操场，发现了你在夜色雾雨中一个人坐在那里。全身已湿透，却不见她的身影，隐约预见到了什么，却不敢轻易的去承认，或者说去面对。我扶起他，雨水沿着脸额淌下——或许他哭了，然而我已分不清泪水和雨水。四周地面开起一朵又一朵透明的涟漪扩散着悲伤。都像是泪水的倒影一样。
　　我揉了揉发涨的眼睛，继续向前走，街灯已经在雨水中有些模糊了，四周的路人匆忙跑向各个商铺楼房以避雨，然而我却对此毫不关心，我继续，淋着雨向前走着，沿着记忆的痕迹。
　　第二天雨停了，于是运动会照常展开。我和其他同学拿着拖布一起在操场上努力的擦着积水。我无心干这无聊的事情，脑海里却还是昨夜的让人沉默的画面。看到你，你却未和我打招呼，但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分明感受到了你眼神的哀凉。
　　雨天里，医院浓重的医药味才得以稍微消散些。于是我走到市医院的前门下，想起了你憔悴的脸神。那日你在比赛里发疯似地向前跑着，然而赛道仍旧湿滑，因为我的疏忽，有一处竟还有积水，你一使劲，脚底一滑跌倒在湿硬的塑胶道上…我冲向前去，记得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庞，眼泪流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昨日的悲痛…而泪水淌着的，这些的悲伤，于雨后持续蒸发在虚妄中。
　　你最终还是折服在巨大的悲痛与伤痛中。骨折让你体育特长的道路从此断绝。而这一切都是我的无心造成的悲剧，深深懊悔摇曳着悲痛，我向你道歉，你笑笑，摇摇头，垂下目光，陷入沉默。我每天都会去医院看你，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而你的沉默刺伤着我的心。你不肯跟我说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愿去知道。悲伤的年华残忍的拒绝一切，沉淀了所有夜色的泪光。
　　当时我怀着悲怆之心，虚以度日，而我同桌的她那夜之后就没再出现，据说，她为了出国去了北京读雅思。
我自然也不愿见她，或是，不知如何面对这是是非非。最终还是回到了一个人的轨迹，这种寂寞的徒劳，这种沉默的压抑持续到毕业那天。
　　中考最后一天下午，天很蓝，蓝的像是穿透了一切。考完最后一门课，我走出考场，发现你在门口在等我——扶着拐杖。你又笑了，像是我刚认识你的当初。然而这沉淀着丝丝哀伤的笑容却使我着实高兴不起来，但我还是艰难的露出一个笑予以回应。几个月未曾相见，瘦了很多，而你我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渐渐疏远了。我和你一路走回学校　　——你不肯坐车，我也没能奈何。一路都沉默了不少，我们都刻意避免提起那个话题。
　　日暮渐渐落下，一起又去了那间小店吃牛肉面，你面露怀念开心的面容。似乎我们，几个月都没有这样在一起吃过面了。然后一起又去了天桥，你踉跄的样子让我不忍，然而你高兴得像是刚上小学的孩子一样让我也不好拒绝。一起走曾经的痕迹，爬上天桥，依旧红色光晕在脚下串成一片，霓虹闪耀在一旁。
　　你终于还是跟我说了那晚的事，于我揣进悲凉的记忆。
　　最后送你回医院——你到最后才说是你悄悄溜出来。我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站在医院门口，夜里的雨已经慢慢减小。或许，我渐渐能体会到你的感受了。
　　你离开只留下一封信，你让我半年后打开。
　　于是今夜我重寻彼时痕迹。
　　痕迹是寂寞的欢城，或是，繁华的废墟。   
　　而梦想的破灭伴随时光无情的流逝，年华凄凉的瞬间，你的泪染湿了记忆。
　　这些都是，关于你的所有的记忆。

　　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四周是庞大的黑暗。
　　我想起了那个来电，于是翻开手机查看。
　　这是你的来电。未接来电。
　　我吃惊去找那封信，翻遍整个房间却也找不到。
　　我回拨去电话，也只是一片盲音。
　　我记得，信的最后你写到，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去找寻属于我的天堂了。
　　我的天堂是，在一起的那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