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北易
无法想象如何继续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于是决定搬家。东西全部打包，几大厚本相册也全部入包。像我这样常常怀恋过去的人，怎么能舍得丢掉如此重要的记忆。一张照片从最后一本相册里掉出来，飘飘摇摇落在地上。我拿起来，是你在一面书架前低头读书的侧脸，告别时你送给我的留念。
遇到你的那段日子里，你常说沉默是金，我最喜欢你这一点。听你的“沉默”，比和任何能说会道的人在一起都舒服得多。
在化学实验室里急得乱了方寸，是你不声不响地抬头，伸手递给我正稀缺的实验材料救了我的小命，我说谢谢，你却只冷着脸冲着一旁的空气点了个头。这是以后常被我随口提起的“救命之恩”，开始你总是不自然，可是听我念叨的次数多了，也就一笑置之。
和你一起学习的数学课上，老师专出偏而难的题目为难大家。你向来保持沉默，我知道你全部都做得出来，可你就是不愿站出来。只要有人可以走在前面，你就留在座位上安然聆听。低着头沉着脸，好像你从来不曾对数学有过感知。直到有一道题老师绝望地问是不是没有人可以解答的时候，你才会慢慢悠悠地举起手，三言两语中透着一股不耐烦的调子，说完自顾自地坐下，甚至不看老师一眼。四下开始由小到大地响起讨论声，你却又变回了那副安然的模样。老师说请坐的时候，你已经又低头沉默，留下一片尴尬。
我常想破脑瓜去探求有什么可以让你情绪激动大声咆哮一回，你难得地淡笑着摇头说只有我才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我则不置可否。
考一个不好的成绩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对你来说却难以释怀。尤其当往日对手今朝风光而老师对你冷眼相待的时候。你阴沉着脸，笑容原本就不多，那一个星期里更是不曾见你弯过嘴角。周围的人摇头无奈，说你这人就是心胸不宽。其实你都听得到，但你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听到这样的风传时我充满笑容装作不经意地为你辩解，谁没有为成绩苦恼过，你只是把它们全部压在了自己心上。我明白你不在乎输给任何人，可就是不能输给你自己。但我不能这样说，因为我也明白你的沉默不愿被任何人打扰。
大家都习惯了传阅你挥手而成的篇章，看到你写苏轼李白，看到你写日月流星，一直看到渐渐不以为自己看到什么，因为你总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隐藏这一切。敌不过老师坚持要传阅，你便连一个玩笑般的小小感言也不肯发表。窝在椅子里依然是那副不屑的口气说这种破东西有什么可以看的。语惊四座吓呆了一片仰视你的同学，说你为什么连对自己也这样苛刻。这些时候我会在一旁轻轻推你要你别再继续，但你几时又曾采纳过我这“愚蠢”的意见呢？于是渐渐人淡了人散了，毕竟多数人都宁愿选择舒心。但我不以为意，这是你的沉默是金，这年代流行的低调你不用追求就已经拥有，有什么不好？
你依旧在我为文章一筹莫展的时候目无表情地提醒两句，我拍手称赞感谢你则眨巴两下眼睛弯一下嘴角算作回应，只是依旧不看我。
但我是如此喜欢你的沉默是金，因此我愿竭尽所能去维护你。
那段时间里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清高不凡性格独特，令不少人刮目相看。而他正是那些对你嗤之以鼻的人中的一个。每每我以崇拜的语气提及你，他都微微撇下嘴角，轻叹一口气重复你的名字。仿佛一个经验十足的人看穿了你内心的暗处。我也曾尝试但最终没能改变他。
如此多的人对你渐渐地形成了偏见，极言你狭隘而又喜欢和自己过不去。而我看到你因为长跑不达标而逼迫自己在操场上一圈圈奔跑时，也曾想上前拉住你说一句算了吧。但我最终不忍心让你觉得对不起自己。
你在我心里依然是那么的耀眼而没有瑕疵，我相信你的沉默你的坚持甚至你的拒绝并愿意永远地站在你这一边。
直到某一天你开始对我躲躲闪闪，我问你怎么了，你却闪烁其词。我说是不是因为又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你说不是，然后伸手换给我你前些日子接走的书，转身离开了。而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从此以后我失去你的消息。辗转听曾经与你熟络的人说你只是转去了别的地方，因为不喜欢这所所有人都向往的学校。而我始终没有勇气去你现在的学校看你。我反反复复地想，为何在你身边的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离开的人？我所崇拜的你的沉默最终给了我一个不可解释不可触碰的伤口。我翻遍了与你一起上学时的东西，翻到了你在最后还我的那本书里夹着的照片，就是那一张读书的侧脸；还翻到了我们相识第一年的中秋你送给我的一盒拼图，上面有一张你写的便签，好看的字体已经模糊不清：“无论前路有多长，无论未来有多远，我多会与君一路，风雨兼程。”我抚摸着发黄的纸片叹息，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未来将会离开我了呢？
如今与你暂别已经两年，期间的同学聚会我知道你都曾露面，可每一次我都碰巧有事，缺席。去年四月你回到过学校一次，我听说了以后飞奔下教学楼，给我打电话通知的那个朋友指着很远处一个深蓝色的背影说，那就是他。我看着你渐行渐远，最终也没把你的名字喊出口。
见到你的同学说你比以前开朗了，还是不爱说话，可让人容易接受许多。我却再没勇气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一直以来心里都有个小小声音说是你隐瞒而遗弃了我，但情感上还是不肯相信当年的你哪怕有一点点瑕疵。因此我在自己的漩涡里挣扎着，往日你耀眼的形象渐渐退色，灰影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