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梦圆
一
QQ上和一个很久不见面的朋友聊天。说忙碌的假期，说宏伟的计划，说迫近的未来。职业理想婚姻。对方突然一句，当我们讨论这些的时候证明我们已经老了。
已经老了。已经老了。已经老了。
屏幕上的字体不停放大。
已经老了。
十八岁，还算是青春有活力的年纪吧？
却已经老了。现实了，一步一步精打细算。
激情，狂热，愤怒，逆反，慷慨，偶尔还是会有，但更多的还是会沉默。自嘲地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淡定。就是这样子的啊。
理解，接受。好吧，传说这叫适应。
翻看从前的文字，什么叫轻狂呢。傲气，轻狂。相信那么多东西。
那么绝对的对错。非此即彼。
看童话武侠言情，刀剑江湖。悄然微笑。看每一个Happy ending。
从不知道邪恶的所在。你觉得只要有梦想就会实现的。只要是感情就是天长地久的。公平公正是天经地义的。同情善良的公主帅气的王子，讨厌熬药的巫婆。现实中的黑暗吧，你说那是仅有的。
然后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震惊过很多次以后，听到这样的事情不震惊了，一脸淡然。关系，斗争，倾轧，谎言，欺骗，背弃，肮脏。你知道这个世界即使不是黑的也至少是灰的。
起初的愤怒要改变，变成寒心要逃离，最后想着独善其身。学会一个词叫Compromise。很重要的。和 谐 和 谐，不妥协怎么和谐？
还有自己参与的黑暗，由浅及深。
一个初中妹妹惊讶地问，当众被老师骂！真恐怖了，不会害羞吗，多难受了呀！另一个问，啊？真的有这样的事情？那不是一点都不公平？
呃。觉得这样的孩子真是水晶中的极品。想要护着，也想要打碎。
现在喜欢坐在楼梯上聊天儿，悄悄算自己的未来。需要通过什么考试，需要做哪些事情，需要舍弃哪些东西，才能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
老师说，高二，就是自己管自己那摊子事儿。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别看别人，别管。你管不了那么多。
写作课，讲人们为什么倾向于服从权威呢？
Yale 的教授做的变态实验。A person comes to view himself as the instrument for carrying out another person’s wishes, and he therefore no longer sees himself as responsible for his actions.
看看你的叛逆期，那是多么有责任感的年代啊。
要独立了，却变成了instrument for carrying out another person’s wishes。自由意志消失了。
好吧，至少消失了不代表从不存在。也许只是沉睡呢？
人类就是先有了面包，然后才学着思考。
Fight for freedom? Fight for love. Fight for our bread.
二
又是在聊天啊。
朋友说，我还以为你浪漫得不可救药。
呃，好吧。
我也以为我浪漫得不可救药。
却发现不是了。
甚至有时候会在说到一些梦幻理想化的东西的时候条件反射地跟一句，不是吧？这都什么年纪了？
好像无比沧桑。
十八岁啊。这算是个什么年纪呢？
做最不切实际的梦，做最疯狂的事，写最优雅的情诗，说最动人的情话。
Come on，你看看你周围啊，谁都不是这样。
你周围的这些人，目标明确行动敏捷。你知道他们会有很美好的未来。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满满的人。没人说话，没有最小的嗤笑。一人一个耳机一本小红宝书。一个个稳如泰山。
安静，负责，踏实，勤奋。
WE HAVE TO RUN.
朝着那个地方狂奔。
要读名校，要赚钱。
你看他们，阳光健康向上，懂得生活有目标。高水准。
他们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一定的。
顺便提一句，有个名人说过，如果你十八岁都还不知道自己最终想要什么，你该怎么可能成功？
这是个进行人生规划的年纪。
无比沮丧地发现自己可能不能成功了。我要学什么专业呢？诶，文史类吧，问题是它具体，是什么？
生活状态，理想，事业，家庭。诶，十八岁，你该知道了啊。
阅读老师很励志。她说她的人生目标哦。
买一个大大的城堡，生十二个小孩儿，养一群德国古牧。嘿，就是那种奔跑起来毛发会挡住眼睛的大狗。
哇，真的好美。
我也想过啊。
嘿，最亲爱的你，记得不？那么多美好的构想中最念念不忘的那个。
无关壮志与野心。
初一的英语课上说，我要当一个farmer。听好了，是farmer,不是什么writer，不是archeologist,更不是什么stateswoman或者businesswoman。是F-A-R-M-E-R。
现场算不上是哄堂大笑吧，也算不解震惊。
不断有本班非本班的人跑来问，听说你要当一个farmer? Farmer? Farmer?!
然后就在传，张梦圆要当farmer。
对啊，farmer。FARMER.很奇怪吗？我是认真的。
有一个农场，前屋种菜后院栽花，有一屋子书，可以喝茶晒太阳养小动物，可以散步捉鱼爬山，可以在阳台上睡饱饱的一觉，可以写东西换稿费。吃自己种的菜，穿纯棉的大睡衣。
看云卷云舒，蜂戏蝶舞。
还有一个好朋友，一个爱人，过一辈子。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妈说那你可以直接退学了。
嘿，其实这个梦想也要很多努力呢。
哪里去找那样的环境，那么个农场，种地的技能，一屋子书，一个隽永的品味。
一个不会烦你的朋友，一个愿意陪你一辈子的人。
还有一颗安乐知足的心。
所有这些，是多么不容易啊。
所以也想过简单的。比如当一个西点师，去做蛋糕。
好吧我不会画画，画梅花一直要念着“五个瓣的梅花”不然就会画成四个，画桌子一直是两条腿。蛋糕那么高难度的东西估计不容易。
我是说，有本书叫《山楂林的故事》，前一阵刚看的。我就喜欢那生活。
小事业，小快乐，当然，也有悲喜交替。安居一隅。
Beijing, New York, Chicago, Los Angeles。都太大了。那哪里会是归宿呢。
科学，政治，太崇高了，负担不起。
只要是喜欢的，哪怕是让我废寝忘食做糕点呢，多好。
那么一个小事业啊，可以是我生命的根，在孤独寂寞的时候，在失恋痛苦的时候，或是快乐喜悦的时候，悠闲安定的时候，都可以投身其中。
但是却很贪心。
三
基督教徒说服我入教。坚定坚决毅然决然不回头地say no。
好吧，还是相信生命可以很强大，没有上帝的强大。强大到不需要时时刻刻念叨主与我同在。相信生命的目的和价值，至少不是为了使神喜乐。相信规范我们行为的，不是害怕主的惩罚，不是有神秘莫测的力量。道德，道德，人性的道德，真的存在。只要也只有这个够强大，才能驾驭人生。
哪怕概率极小，也相信好的东西会长长久久。长长久久。
相信自己是高贵的，人都是高贵的。因为存在，仅仅因为存在，就足够高贵了。
总要有dreamer，总要有idealist，牺牲精神，那就尝试一下吧，你怎么知道你的安定未来就一定比牺牲有价值呢？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后悔呢？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呢？你怎么知道这所谓的吃亏是真的吃亏呢？拜托别叫我殉道者。
还是那句话，我们可以选择仰望星空，哪怕跌进脚下的大洞。
